向量偏移・虛構短篇
自動門只學會了迎接,沒有學會告別。
迎接總有動靜;告別有時只剩門恢復原狀。
這是一則把自動門擬人化的虛構短篇,不是產品說明、感測技術解說,也不是任何真實地點的紀錄。
01・門的第一個動詞
清晨五點四十分,車站還沒有決定今天要用什麼聲音醒來。
長廊盡頭的自動門先開始工作。
有人靠近時,它把自己分成左右兩半,退到牆裡,空出一個完整的句子。鞋跟、輪子、拖長的腳步,一個個從句子中央通過。它不知道那些人要去哪裡,但每次都做出同一個肯定的回答:可以,請進。
這是它最熟練的動詞——迎接。
02・門外沒有完成式
可是人從另一面走來時,門仍然只能打開。
它沒有另一種姿勢可以表示「我知道你要離開」;沒有哪一片玻璃會稍微停久一點,沒有哪一道光會替最後一次回頭改變顏色。它只是再次退開,等那個身影穿過,再準時合攏。
從外面看,那叫入口。
從裡面看,那叫出口。
對門而言,兩邊都只是有人靠近。
03・合攏之後
我想像它曾經偷偷練習告別。
它把關門放慢一點,像捨不得;又把關門加快一點,像乾脆。慢了,差點夾住一陣風。快了,只顯得不耐煩。最後它明白,速度不能替沉默翻譯。
於是每一次離開之後,現場都恢復得太好。
門片合上,縫隙消失,走廊重新成為一條完整的走廊。誰曾站在感應範圍裡,誰在跨出去以前遲疑了半步,誰把一句話留在門內——它一概無法保留。
它只保留「開」與「關」,像一本把所有人物刪掉、只剩標點的日記。
04・兩片玻璃之間
天亮以後,人群變得密集。門忙得沒有空再想這件事。
它不斷分開、合攏;分開、合攏。每次打開都像世界第一次抵達,每次關上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。
也許告別本來就不是門的工作。
門負責讓出位置。至於一個人離開後留下的空白,要由還站在原地的人辨認。
深夜,最後一班車走了。清潔人員推著車穿過長廊,燈一排排熄滅。
最後一個人向門走來。
門照常打開。
那個人跨過門檻,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兩片玻璃正在他身後慢慢合上,沒有揮手,沒有挽留,也沒有說明明天是否還會再見。
但就在只剩一線縫隙時,遠處的晨光提早抵達了玻璃。
門沒有學會告別。它只是把那一線光,留到完全合上以前。